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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从案例分析文化冲突

作者: 大成 发布时间: 2019年12月10日 20:43:43

    从上述四个案例的分析中,不断出现文化差异和文化冲突的问题,需要将这些散落在各个案件中文化冲突现象进行提炼和梳理,从中寻找出规律性的东西。就是说通过案例分析,已让我们感受到作为广义上的“移民”个体的犯罪行为与文化冲突有着某种关联,运用归纳分析的方法,概括为以下七个方面:

    一、异文化圈的影响

    从案件分析看,作为移住国—日本所具有的非正式的社会控制系统,主要包括学校教育、社区教育、舆论、风俗习惯等对本土人犯罪行为的抑制是有效的,但对移民犯罪的抑制功能是微弱的,原因是移民群体与日本社会和日本人接触的场所主要集中在打工场所、学校、商店等,而且这些场所的交流是肤浅的。移民大部分的文化生活时间是在移住国的中国人、韩国人、巴西人、伊朗人等文化圈中完成的。案例中,L的文化圈是语言学校的中国学生;H的文化圈是福建老乡;T、E的文化圈是残留孤儿二三代。就是说他们是在日本的中国人文化圈中交往。日本的非正式社会控制系统对在日本的中国人文化圈的影响是微弱的,对文化圈内犯罪个体的交友文化圈的影响更加微弱。在中国人文化圈里人们根据“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交友,犯罪者常表现出一种团伙性,还表现出萨瑟兰(E. H. Sutherland) 所说的“犯罪是习得行为”的特征。

    日本的正式的社会控制系统,如:警察、法庭、监狱等对移民犯罪的抑制功能与本土人相比也相对弱化。正式的社会控制系统在抑制犯罪方面主要二个作用,一是特殊预防,即剥夺犯罪者的自由,使其失去再犯罪的可能;二是一般预防,使具有犯罪可能性的人因惧怕警察、法庭、监狱而远离犯罪,以及自己的行为一旦被正式的社会控制系统调查和处理,将断送自己向社会上层流动的可能性。其中后者的影响至关重要,也是正式社会控制系统对本土人犯罪抑制的重要功能所在,而恰恰在这点上它对在日移民犯罪的控制力极低。原因是日本社会的“排他性”不能给移民一个向上流动的希望,日本社会并不希望移民认同它的文化目标,但却希望他们遵从制度手段,遵守法律、按部就班地打工、挣钱,安心处于社会的底层,在日本工作数年后回到自己的故乡。在这种没有向上流动希望的移民社会里,日本的正式的社会控制系统对移民犯罪的抑制力会被弱化。另外,日本的正式社会控制系统和其他国家的正式社会控制系统之间缺少互动,或者说是缺少“司法共助”等,比如,在日本的中国移民触犯了日本法律会受到制裁,但是,回国后无人知晓,因此,对他的未来的社会地位和发展并不造成影响,就像L案例中分析的,L有钱,回到中国仍然能像一个绅士似的生活,因此,在日本的犯罪成本低,对今后带来不利影响小,对犯罪后果的恐惧也会随之弱化。在异国他乡的犯罪被他们视为“人生的一次冒险”。

    二、家庭在抑制移民犯罪功能上的弱化

    家庭在抑制犯罪,特别是抑制青少年违法犯罪方面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和功能。但是对于移民家庭而言,这种抑制功能表现出弱化状态。

    首先移民的主体是青少年,特别是在日本,来日本的大多数中国移民所持签证是“留学”、“就学”、“研修”等,许多年轻人离开了祖国的父母,只身来到了异国他乡,L、H的案例中的年轻人属于这种情况,因此,故乡父母对他们犯罪行为的抑制功能因地域的隔离而消失。

    其次,也有一些以家庭为单位移居到一个国家的人们,如,T、E案例中残留孤儿二三代家庭,这样的移民家庭也存在着对子女违法犯罪抑制功能降低的情况。原因是孩子突然来到一个新的国度,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在学校里会受到本土学生的谩骂和歧视,没有了昔日的好朋友,会陷入孤独,这种状态下,青少年为摆脱孤独和寂寞急于寻找同情者和同伴儿,交友的是非被降低到次要地位,容易成为违法犯罪团伙中的成员。而父母们为了摆脱新环境的生活困境,要拼命打工,和孩子交流的时间越来越少,父母与孩子的互动减少意味着对孩子的控制能力减弱。另外,残留孤儿二三代案例中还可以看到,他们为了摆脱日本歧视性文化带给他们的精神压力,他们不再愿意学习中国语,在迅速记住日本语的同时又迅速忘记母语,而父母们因工作忙,记忆力差,与孩子们掌握日语的差距越来越大。由此产生了父母与子女之间新的语言交流障碍,并成为新的家庭教育危机。家庭教育危机的结果是父母所持有的传统文化因语言的障碍而无法传授,家庭所拥有的、促成孩子社会化的责任因语言的障碍而无法顺利完成,家长对孩子违法犯罪行为的抑制功能被弱化。

    三、歧视性文化与移民犯罪

    “怒罗权”从最初的互助性组织,发展到最终以打架斗殴、盗窃为主的犯罪组织,对该犯罪组织形成的过程分析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发现,歧视文化与移民犯罪关系。

    日本后裔—残留孤儿二三代因不会说日文,身上有着浓重的中国文化特色,而被视为中国人,在学校受到日本学生的歧视和漫骂;在社会上找工作难,业主常常把“不要中国人”等歧视性语言挂在嘴边,在歧视文化氛围中,一些二三代将自己封闭起来,害怕说中文,害怕面对日本社会。还有一些二三代为反抗社会歧视组织起来,相互关照、摆脱孤独,为受到欺辱的“同胞”抱打不平,与日本学生打架殴斗,组成犯罪团伙以自动售货机为盗窃对象,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报复日本社会。

    日本“适度分散”的同化政策也是歧视文化的产物。同化教育的结果加深了残留孤儿二三代的孤独感,加大了他们对日本社会的不信任;使少年们的学习欲望减退,辍学现象激增;同化政策还使他们失去了可以平等相待、进行语言和情感交流的“居场所”;迅速记住日语和迅速忘到母语,以及对他们持有的中国文化的否定性评价,使他们的“自我同一性”出现断裂,心理冲突加剧,这些因素都与残留孤儿二三代的违法犯罪相关联。

    四、民族仇恨的错觉

    从本章第一节的L案例的分析中,笔者可以感受到中日那场战争所带来的仇恨对中国青年的影响,不过将民族仇恨作为犯罪行为合理化的依据,将某种犯罪行为赋予“民族英雄主义”的色彩,这是在日中国人所持有的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是一种犯罪心理上的为缓解自责感繁衍出民族仇恨的错觉。我们将在下一章中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五、对于“赌场”——老虎机店的犯罪合理化

    在上述的四个案例中有三个案例都与日本的“老虎机店”有关,L是改造老虎机;H是抢劫老虎机店的营业现金;T是盗窃老虎机店的保险柜,这些案件作案手段不同,但目标都是“老虎机店”,这或许不是一种案件选择上的巧合。从L案件看,他迷上了“老虎机”,并在老虎机店输掉了自己打工的积蓄,以及全家的“外汇储备”,气病了舅妈,于是下决心“从那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向吸走自己和全家血汗钱的“老虎机店”开战。他学习“老虎机”改造技术,大把大把地从老虎机上捞回属于自己的钱,他认为这是把自己输掉的血汗挣回来的正当行为。

    另外,在日本的中国人文化圈中,许多人以“老虎机”为对象制造各种假卡,也有许多中国人用很便宜的价格购买这些假卡,并且广泛使用。众多的在日华人参与老虎机假卡的“制作—购买—使用”,曾使日本的老虎机产业损失惨重。这种群体性行为延续了很长时间。这些行为能在华人圈流行,与在日中国人文化圈的价值判断有关,在中国,老虎机店会被叫做“赌场”,是违法行业,因此对犯罪行业的犯罪应当是合理的,或叫做“黑吃黑”。由于文化背景的不同带来规范文化的差异,同样的一种行为——“打老虎机”,犯罪和非犯罪,判断的结果会截然不同。这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文化冲突现象我将在下一章进一步分析。

    六、本国的急剧社会变迁对移民犯罪人格的影响

    四个案例中的违法犯罪者都成长在中国大陆,他们社会化的重要时期正逢中国“改革开放”、社会转型加剧,一方面是人民生活水平的逐渐提高,另一方面是贫富差距迅速拉大,在社会转型的大背景下,法制度和法观念尚未树立的同时,传统社会价值观紊乱,这些文化冲突现象都曾对他们的人格形成产生过重要影响。案例分析中的H生长在改革开放的前沿福建省,幼年辍学,十四五岁开始和伙伴儿们从台湾走私商品贩卖,被送少管所,后因与欠债人打架又被劳动教养,这些经历对于他犯罪人格的形成都有重要影响。H母亲临终前,要住进新房才能瞑目的不切实际的苛求,成为H抢劫杀人犯罪的重要动因。而母亲的遗言也是那个社会——急剧变迁、“一夜暴富”,人们的经济收入和生活水平差距的迅速拉大等,造成人们的浮躁和心理失衡的表现。

    七、村落文化与移民犯罪

    H生长在华侨辈出的沿海农村,尽管村民们有着飘洋过海、海外打工经商的历史,但村民的故乡文化传统依然浓重,村民们敬畏先祖,敬重家族和祠堂文化,孝敬父母。“光宗耀祖”、“衣锦还乡”等传统训诫依然像血液一样流淌在漂流过海村民的内心深处。H是背负着这些传统农村独特文化来到日本,加之家庭变故,经济陷入困境,在传统的乡村文化所带来的心理重压下,他选择了犯罪。

    总之,在第五章的个案研究中,可以很清晰地发现许多移民个体的犯罪原因都与个体所持有的文化与本土文化之间的差异,即文化冲突相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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